让一块布料重新获得生命
对何燕儿而言,时尚从来不只是服装的设计、制作与销售,更是一场关于生命、传统与人与自然关系的探索。三十年来,她通过自己的品牌 Mengjinongga,不断寻找天然纺织品循环再利用的可能,并逐渐建立起一个独特的微型生态系统。
这个故事始于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服装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大量边角料,究竟应该去哪里?何燕儿没有把它们视为废料,而是重新赋予它们价值。
她将第一品牌 B-Y-B-Y 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布料边角料收集起来,运往贵州的村寨。当地心灵手巧的女性利用世代相传的织布、编织、染色等传统技艺,将这些原本可能被丢弃的材料重新组合、加工,创造出新的面料、服装和配饰。
在这个过程中,被重新赋予生命的不只是布料。传统手工艺获得了延续的机会;一些被遗忘的织布机重新运转起来;而生活在山区的女性,也通过自己的双手获得了收入、尊严以及更加自主的生活选择。
中国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代表团大使、何燕儿的好友杨新育,同样对中国传统手工艺怀有深厚感情。从项目最初开始,她便一直关注并支持何燕儿的探索。多年来,两人共同走访中国偏远地区,寻找那些仍然坚守传统技艺的手工艺人,让一些沉睡已久的文化记忆重新回到今天的生活之中。
在巴黎,《Airs de Paris》与何燕儿、杨新育相遇,听她们讲述一段关于传统、女性、生态与创造力的故事。

您是否一直陪伴何燕儿,共同推动这个生态系统的建立?
杨新育:
这其实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最初只是一个想法,后来逐渐形成了今天的模式。一开始,何燕儿非常苦恼。她拥有一家服装工厂,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大量布料边角料。
后来,她一点一点产生了新的想法:为什么不把这些材料带回贵州的村寨,让当地妇女利用自己的传统手工艺,把它们重新制作成服装和配饰呢?于是,这个项目就这样慢慢开始了。
比如,我曾经送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的一条围巾,就是用这些废弃布料重新制作而成的。这些布料被重新拼接、编织,不仅获得了新的生命,也形成了一种非常独特的艺术表达。
与此同时,这个项目也为村里的妇女创造了就业机会。何燕儿还帮助修复了一些已经被遗忘的织布机。村民们把散落在不同地方的机器重新组装起来,然后重新学习织布技艺。
我曾经和她一起走访过其中一些村寨和工作坊。那真的是一次非常令人震撼的经历。你会发现,这些妇女能够创造出如此丰富多样的图案。她们还使用天然原材料为织物染色,创造出各种不同的色彩。
有一次,我们来到一家专门制作蓝色染布的染坊。那里所有的工艺都是手工完成的,布料染好之后放在阳光下自然晾晒,所使用的材料也全部来自天然原料。这些作品真的非常迷人。
最让我感动的是,在大山深处,这些女性依然守护着代代相传的传统。她们没有把传统技艺仅仅当作一种过去的遗产,而是在新的生态系统中,让这些技艺重新成为一种可以创造价值、创造收入、改变生活的能力。
我一直记得一个特别让我感动的故事。有一位村里的女性,一直梦想着在女儿结婚的时候,为她买一套漂亮的银饰。
但是,当时她的家庭经济条件并不好,没有能力实现这个愿望。后来,她开始参与织布和加工布料。通过一点一点地劳动,她慢慢获得收入,并把钱一点点存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终于攒够了钱,为女儿买了一套银饰。这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套首饰。那是一份迟到了四十年的心愿。她曾经因为经济原因,没能在女儿结婚时送给她一件像样的礼物。而四十年之后,通过自己的双手和劳动,她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
我觉得,这就是何燕儿这个项目最有意义的地方之一。它不仅仅是在回收布料,也不仅仅是在保护传统手工艺。它真正改变的是一个人的生活,让一门传统技艺重新拥有价值,也让这些生活在大山里的女性重新获得了创造未来的能力。
这让我看到,传统文化并不是停留在过去的东西。只要我们找到合适的方式,它完全可以与现代生活结合,在新的时代里继续生长。

您能谈谈您是如何创建这个生态系统的吗?
何燕儿:
的确,一开始,它只是一颗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颗种子慢慢生长、发芽,最终变成一片森林。这种变化并不仅仅是数量上的增长,也可以是一种思想、文化乃至情感上的扩展。
在我的创作过程中,我一直非常清楚自己的目标。最初只是一个想法,后来逐渐演变成了一个能够自我维持、不断发展的生态系统。
这个过程中的每一步都非常重要,因为每一个阶段都在帮助我们构建一个可持续、和谐的环境。在这个系统中,每一个元素都发挥着自己的作用,共同维持整体的平衡。
您是如何与这些女性一起工作的?
何燕儿:
我第一次认识这些女性,是在三十年前。那个时候的北京已经非常现代化,而要前往那些偏远的村寨,却需要经历一段漫长的旅程。20世纪90年代,交通条件还非常有限,我们常常需要步行,或者乘坐三轮车、牛车,才能抵达那些偏远的地方。
不过,只要那里有人生活,我们总能想办法找到通往那里的路。当时,这些村寨几乎还保持着原本的状态。我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过去。
那里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记忆仍然非常完整,现代化还没有完全改变这里的一切。人们的生活方式,以及他们所承载的记忆,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
后来,虽然村子里逐渐修建了道路,但仍然有一些女性非常珍视传统,她们甚至愿意花钱购买传统的织布材料。
我曾经问她们,为什么还要坚持自己织布?她们告诉我,她们自己制作的布料穿起来更加舒适,贴在皮肤上的感觉也更好。
于是,我开始和她们交流,学习她们的技艺,同时也与她们分享我的想法。
如今,在每一个村寨里,都有一群从事手工艺制作的女性,我们会把布料送给她们。当她们收到这些材料的时候,往往非常兴奋,因为她们平时很少接触这样的布料,所以觉得这些材料既新鲜又有趣。
这些女性非常喜欢用双手进行创作。除了农活之外,她们也愿意利用空闲时间制作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我鼓励她们自由选择布料,不必按照固定的方式去创作,而是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她们可以制作各种小动物,用棉花填充,也可以使用更加细腻的材料。我希望她们能够按照自己的感觉去创造,而不是被某种既定的规则限制。
她们的生活方式对您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何燕儿:
她们的生活方式深深地触动了我。有些女性会通过祈祷与自己的祖先进行交流。这是一种非常具有精神性的过程。虽然我们并不一定能够理解她们所使用的语言,但这种交流对她们而言非常重要。
她们相信,通过与祖先建立联系,可以获得指引和保护,也能够帮助自己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当她们与祖先建立联系时,她们能够感受到祖先的存在,并从中获得一种非常珍贵的精神支持。
这种交流有时候对于我们来说很难理解,但它对她们的生活却产生着非常深刻的影响。对我而言,这是一种非常具有启发性的经历。
我亲眼看到,她们这种植根于数百年甚至更久传统之中的生活方式,赋予了她们一种强大的内在力量,以及面对困难时的韧性。
她们能够从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中汲取力量,用一种超越时代的智慧去面对生活中的挑战。
当我逐渐了解这些女性以及她们的文化之后,我意识到,这种与过去的联系并不仅仅是一种仪式。它实际上塑造着她们的身份,也影响着她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她们对祖先的尊重,以及希望让这种交流继续延续下去的愿望,不仅丰富了她们自己的生活,也影响着她们身边的人。这段经历深深地改变了我,也让我更加理解:一个人的文化根源,是如何影响我们日常生活的。
您是否感受到与她们之间存在一种强烈的联系?
何燕儿:
这段经历不仅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人生,也让我与自己的祖先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无法割舍的联系。我感受到一种非常强烈的连接,也因此更加意识到自己与文化根源之间的深厚关系。
这种联系让我更加了解自己,也每天给予我力量和灵感。它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文化传承,成为一种情感上的联系。这种联系丰富了我的理解,也给了我一种无法替代的精神支持。
有一次,当这个社区里的成员们穿着相似的服饰,一起唱着祖先传下来的歌谣、跳舞、共同欢聚时,我情不自禁地对她们说:“谢谢你们。我真的很希望能够成为你们中的一员。”
那一刻,我真的感受到了一种指引。一种非常深刻的情感涌上心头,仿佛我重新找回了一个久违的亲人。
这种归属感给了我巨大的力量。因为在城市里,我们往往只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生活在自己的家庭和个人世界中。
但在那里,我感受到的却是与整个社区之间紧密而深刻的联系。我真的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指引。那种强烈的情感让我仿佛重新找到了一个亲近的人。
这种归属感让我感到非常有力量。
在城市生活中,我们常常只是一个个独立的人,被自己的家庭和个人生活所包围。而在那里,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属于一个更大的共同体。
在这个社区里,如果一个人遇到了困难,整个社区都会一起行动起来帮助他。一个家庭的事情,也会成为整个社区共同关心的事情。
这种深厚的团结与互助精神非常令人感动,也让人重新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究竟有多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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