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伊夫林省(Yvelines)的蒂里城堡(Château de Thoiry),远不只是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瑰宝;它更像是一处让时间舒缓流淌、让不同文明彼此相遇的独特之地。
这座建筑于16世纪由 Philibert de l’Orme 按照严谨的天文学原理设计,其非凡的建筑构思,仿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将成为一个文化交汇之所。每逢春分与秋分,城堡与太阳之间形成精准的轴线,这一独特设计也仿佛预示着它面向世界、连接不同文明的开放姿态。
每年冬季,“蒂里野生灯光节”(Thoiry Lumières Sauvages)更将这种文化交融展现得淋漓尽致。数百盏由中国工匠手工制作的彩灯,以一件件短暂而绚丽的艺术作品,将城堡公园变成一个梦幻般的世界。在光影之间,东方与西方展开了一场诗意而浪漫的对话。
具有远见卓识的 Paul de La Panouse 伯爵,将家族庄园逐渐发展成为一个独具特色的文化天地:野生动物保护区、历史建筑遗产与艺术探索在这里和谐共存,共同构成一场跨越自然、历史与文明的独特旅程。
如今,伯爵正在筹备一部新的著作,探讨世界各大文明如何通过建筑遗迹与纪念性建筑彼此连接。在这一过程中,他持续追寻着一个贯穿不同文明的共同问题:人类如何通过自己的建筑与文化遗产,彼此理解,并发现彼此之间的共通之处。
在承载着悠久历史的石墙之间,在点亮冬夜的璀璨彩灯之下,蒂里城堡正一季又一季地书写着一段关于不同文明共存、交流与彼此理解的动人篇章。
独家专访
Paul de La Panouse 伯爵

蒂里城堡与中国之间的联系,是否有着更为悠久的历史?
当然。很多游客并不知道,我们与中国的联系其实由来已久,可以追溯到18世纪。我们的档案中珍藏着一份极为珍贵的历史文献,便是这一联系的有力见证:这是一份由路易十五时期的财政大臣下令编写、长达800页的机密报告。报告以惊人的细致程度,记录了旧制度时期法国与中国之间贸易公司的活动。
这种中法文化交流是否也在蒂里庄园留下了可以看见的痕迹?
当然,而且有很多。在城堡内部,这种联系非常直观。我们收藏着一批珍贵的中国瓷器,更重要的是,还保存着一幅非常独特的中国原产壁纸,在法国极为罕见。由于其历史和艺术价值极高,法国国家政府还特别要求将其列为法国历史古迹(Monument Historique)加以保护。
再看看我们的花园。最初严谨规整的法国式园林,后来逐渐让位于当时在启蒙时代非常流行的英中式园林(jardins anglo-chinois)。这种园林直接受到亚洲景观美学的启发。
这是一种非常深刻的变化,也清楚地体现了中国文化和审美曾经如何影响法国的文化遗产。
这种联系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吗?
我们的访客留言簿中,至今保存着中国外交部长乔冠华于1975年访问蒂里的历史签名。随后,中国驻法国大使分别于1982年和1987年访问蒂里,进一步巩固了这种外交与文化联系,也开启了一段持续而深入的文化交流时期。
直到今天,这条跨越大陆的纽带依然充满活力。它通过持续不断的文化交流得以延续,同时也以一种最为具体的方式存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 就在这片广阔的野生动物园里。
这里生活着许多来自中国和亚洲的动物,它们在园区的自然环境中自由活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动物也是这段悠久而丰富的历史的“活的使者”,见证着蒂里与东方世界之间长期以来相互吸引、彼此交流的关系。
您第一次真正接触中国世界,是怎样发生的?
完全出乎意料。我最初与中国人的直接接触,其实源于一个非常间接的契机。那是在大约1970年前后。当时,一支越共代表团来到法国,就越南和平问题展开谈判,而他们的顾问中有一些中国外交官。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这支越共代表团的电话。他们问我:“我们想来参观蒂里,需要多少钱?”我马上回答:“不需要任何费用,我邀请你们来。”
于是,他们真的来了。显然,他们对这次参观非常满意。之后,他们把蒂里推荐给了自己的中国顾问,说:“蒂里非常不错。” 受到这个推荐的影响,中国代表团随后也与我取得联系,希望前来参观。就这样,一切开始了。
此后,我们非常荣幸地在蒂里接待了许多中国代表团。慢慢地,一种友好的关系建立起来了。之后,我们开展了越来越多的文化项目:举办展览,接待著名的北京杂技团……我们在蒂里共同完成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这段合作得到了非常积极的回应。1982年,为了表达谢意,我和妻子 Annabelle 受邀访问中国。我在那里举办了一些讲座,也有机会亲身欣赏中国园林的壮丽与精妙。那真是一次令人惊叹的经历。
这次与中国文化的相遇,是否也改变了您看待自身文化遗产的方式,比如蒂里城堡的建筑?
当然。它让我开始重新认识一些具有普遍性的建筑原则。人们经常谈论风水,但如果仔细观察建筑本身,比如蒂里城堡,就会发现,它同样受到和谐比例以及黄金分割的支配。
而您知道吗?这种被称为“神圣比例”的黄金分割,同样存在于中国古代的皇家园林建筑中,例如宫殿和庭院的比例关系。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普遍的规律。
这也正是我目前正在写作的一本书所探讨的主题:那些按照太阳在天空中的运行轨迹确定朝向,并依据神圣几何与黄金比例进行构建的古代建筑。
也就是说,几何可以成为一种共同的语言?
完全正确!几何能够以一种极其简单、甚至令人惊叹的方式解决复杂的数学关系,而且这种方法普通工匠也能够理解和运用。比如用一根打了13个结的绳子来证明勾股定理。只要利用它形成一个3、4、5的三角形,问题就解决了。
古希腊的经典证明也非常优美:在斜边上构成25个小正方形,而另外两条直角边上的正方形分别对应16和9个小正方形,因此9 + 16 = 25。
那么,中国人在这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这正是最令人着迷的地方!中国也有自己的三角形证明。在一部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000年左右的数学文献中,就已经有相关记载。
中国人的证明方式略有不同,而且,如果允许我这么说,它甚至比希腊人的证明更加微妙。他们在中间加入了一个小正方形,通过这种方式让面积关系自然显现出来。这种思维方式非常聪明。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它出现得更早。
这正是我最喜欢研究的事情之一:不同文明在彼此可能并没有直接交流的情况下,却独立发现了相同的普遍真理。这些发现跨越数千年的时间,也跨越不同的文化,最终形成了一场跨越世纪的对话。
而遗憾的是,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些故事。
您经常谈到建筑与神圣之间的关系。能否为我们解释一下?
每一种纪念性建筑,都对应着一种仪式与礼仪体系(liturgie)。我们今天已经失去了其中很多东西,但它们曾经真实存在。
纵观不同文明,几乎所有的宗教仪式都建立在“牺牲”的概念之上。基督教同样如此——弥撒本身就象征着基督的牺牲。
一座大教堂,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按照弥撒的规范和象征体系建造起来的。甚至今天,许多神父自己都已经不再完全理解他们在宗教仪式中每一个动作背后的象征意义。
这种跨文明的普遍性是否特别令您着迷?
非常令人着迷!我们会发现,在世界各地都存在一些相似的基本神话和象征体系。
例如,正方形象征大地,穹顶象征天空……
但更有意思的是,纪念性建筑的出现,其实与农业的发展密切相关。无论是中国的水稻、美洲的玉米,还是中东地区的小麦,这一现象几乎具有普遍性。
在人类还是狩猎采集者、过着游牧生活的时候,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纪念性建筑。而一旦人类开始定居,形成村落,巨石墓等建筑便开始出现。
比如法国的加夫里尼石室墓(Gavrinis)。法国人自己可能都不太了解它,但它已经有6000年的历史!它的通道经过精确的朝向设计:在冬至时,太阳光会照亮墓室的一半。
而每隔18.6年,当月球运行达到一个周期性的最大位置时,月光又会照亮另一半。这一切发生在距今约6000年前, 比胡夫金字塔还要早大约2000年!
那么,纪念性建筑的规模也会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变化吗?
完全正确!在加夫里尼石室墓附近,有一块洛克马里亚凯尔巨石,重达320吨。当时的人们似乎没有任何先进的技术,却能够由村民将它移动10公里。
当人类社会进入拥有1万至8万人口的城市阶段后,便出现了规模更大的神庙, 无论是希腊神庙还是玛雅神庙,都遵循着某些相似的比例关系。
而当城市人口超过100万,便进入了帝国时代,于是出现了埃及金字塔、柬埔寨吴哥窟、印度尼西亚婆罗浮屠等宏伟建筑。每一次,人类都在突破自己的极限。
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无法完全解释古埃及人究竟是如何建造金字塔的!人类总是在超越自身看似有限的能力,创造出巨大的纪念性建筑。这些建筑承载着某种仪式体系,使人能够与自然和精神世界的力量建立联系,并陪伴灵魂走向永恒。
但是,这些仪式体系后来消失了……
是的,因为其中大部分本来就是秘密知识,通过口述的方式代代相传。一些强调物质证据的考古学家并不太愿意接受这一观点。但事实上,仪式可能早于纪念性建筑本身!
它与艺术几乎同时出现,可以追溯到大约4万年前。看看法国的肖维洞穴(Chauvet)和拉斯科洞穴(Lascaux)就知道了。而且,目前已知最古老的洞穴绘画并不在法国,而是在印度尼西亚。
您是否认为,这可以被看作一种“趋同演化”?
完全可以!就像生物学中的趋同演化:非洲的鸵鸟、南美洲的美洲鸵,以及大洋洲的鸸鹋,虽然属于远亲,却在不同环境中独立发展出了相似的身体特征和适应能力。
文化也是如此!不同文明的纪念性建筑虽然彼此相隔遥远,却往往回应着人类相同的基本需求,而这些需求又建立在“牺牲”这一核心观念之上。
为什么有些人作为士兵、英雄而死?为什么另一些人又会作为罪犯被处死?人类始终在这两个极点之间徘徊。
正是这种跨越文明的趋同现象,构成了我这本书想要探索的核心。没有现代代数,古代文明又是如何掌握如此复杂的数学概念的?
我们的祖先发展出了一种非常巧妙的方法,来理解和运用当时尚未被正式定义的无理数。比如正方形的对角线是 √2,大约等于1.414;圆周率 π 大约是3.1416;还有黄金比例 φ,约等于1.618。
他们当时无法通过代数运算来处理这些数字,却可以借助几何学。通过研究基本的几何图形,他们能够重新构建这些复杂的比例关系。而且,他们在这方面非常出色。
直到文艺复兴时期,人类才真正开始系统地对无理数进行数学形式化。
从整个人类历史来看,这其实是非常晚近的事情。然而,在不同文明中,我们却不断发现一个非常相似的原则:一生二,二生三。
这与阴阳的思想同样存在某种令人着迷的呼应。这种二元性似乎贯穿了各种哲学体系……
看看眼前这座山谷。一边处于阴影之中,另一边沐浴在阳光下,而河流正从两者之间流过。我认为,真正的哲学就存在于这里!
这种三元结构几乎无处不在。在古埃及,有奥西里斯(Osiris)、伊西斯(Isis)和他们的儿子荷鲁斯(Horus);在基督教中,则有圣父、圣子和圣灵的三位一体。
其背后的思想是:两个彼此相爱、拥有超越性之爱的存在,通过彼此之间的关系诞生出第三个存在。这其实是一种非常现代的思想!
现代科学是否也正在逐渐接近这种认识?
当然!量子物理让我们面对普朗克尺度(Planck scale)的极限, 面对大爆炸之后最初那些短暂到难以想象的瞬间,而这些瞬间至今仍然挑战着我们的认知能力。
而当我们最终能够揭开这些谜团时,一个全新的认知世界也许就会展现在我们面前。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我们的祖先从非洲出发,走向未知;他们跨越海洋,却根本不知道前方是否存在陆地。这种不断向未知探索、不断寻找新的地平线的渴望,本身就是人类的本质。
那么今天,人工智能是否正在成为人类新的“地平线”?
这确实非常令人着迷!在我年轻的时候,仅仅为了查阅一个资料,去图书馆就可能需要花上半天时间。
而今天,人工智能只需要30秒,就可以让我们接触到过去难以想象的大量知识。但是,我们必须保持警惕。
我已经发现人工智能会犯错,而且有时错误并不容易察觉。所以,讽刺的是,想要真正有效地使用人工智能,我们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扎实的历史知识和广博的常识。
人工智能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工具,但它同时要求使用者拥有更加敏锐的批判性思维。

Interview: Wendy
Rédaction: Hervé
Assistant : Charles
Proposition de lecture:
https://airsdeparis.org/ecologie/portrait-colomba-de-la-panouse/
https://airsdeparis.org/balade/thoiry-lumieres-sauvages-2025/
Magazine digital: 2025 – Automne
https://airsdeparis.org/publication/airs-de-paris-2025-summer/
Magazine digital – Fashion 2025

https://airsdeparis.org/publication/fashion-2025/
Magazine imprimé

https://www.journaux.fr/airs-de-paris_mode-beaute_feminin_28004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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