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许多外国人来说,法式小酒馆(bistrot)和咖啡馆是巴黎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之一。
坐在露台上,让时间慢慢流逝;看着城市中的人来人往;和陌生人聊上几句;或者只是静静地享受当下……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片段,共同塑造了一个既亲切又具有世界性的巴黎形象。
对于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而言,小酒馆往往是他们了解法国文化的第一扇窗口。在这里,人们能够感受到一种独特的氛围:友善、自然、开放,也充满自由交流的空间。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可以自然而然地在这里相遇。
因此,小酒馆并不仅仅是明信片上的巴黎风景,更是真正的生活场所。这里产生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发生各种故事,也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展现出法国社会的一种独特面貌。
然而,如今,无论是在法国的乡村,还是一些城市街区,这些场所都正在逐渐从我们的生活景观中消失。面对这一变化,一场保护行动正在展开。人们希望保护的,不只是一些普通的商业场所,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活态文化遗产。
这项行动的发起者之一,是法国小酒馆与咖啡馆协会主席阿兰·方丹(Alain Fontaine)。他以积极而充满人文关怀的态度,致力于推动这项事业。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希望申请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并不是小酒馆的建筑或墙壁,而是小酒馆所承载的那种独特精神——一种由人与人的相遇、多样性以及友好交流共同形成的独特文化。
这一倡议也提出了一个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在一个越来越快速、越来越数字化的世界里,我们是否仍然拥有可以让人们真正坐下来、彼此相遇的地方?
专访: 阿兰·方丹
Alain Fontaine

关于将法国小酒馆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计划,目前引起了很多关注。这个项目究竟是怎么回事?
首先需要非常明确地说明:我们希望申请列入的,并不是这些场所本身,而是在这些场所里发生的事情。
这份申请的名称是:《法国小酒馆与咖啡馆中的社会与文化实践》。
我们真正希望保护的是一种氛围、一种人与人相处的方式。这是非常具有法国特色的一种生活方式:人们可以在吧台边共享一段时光,可以自由地与陌生人交谈,也可以在不经意间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小酒馆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社会交往空间。原本互不相识的人,可以在这里聊天、讨论、开怀大笑……甚至最终成为朋友。
其中还有一种非常美好的现象:有些关系,可能只有在吧台边才会产生。
人们每天见面,却未必知道对方的生活经历。但即便如此,他们之间依然会形成一种联系。
有时候,这些相遇甚至会发展得更深。我曾经见过一些来自完全不同社会背景的人,在这里成为朋友……甚至最后一起去度假。
这正是我们希望保护的东西:不是一栋建筑,而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真实相遇、交流和建立联系的生活方式。
人们常常把小酒馆与大众文化联系在一起。这种理解是否过于片面?
是的,因为小酒馆既属于大众,也属于知识分子。最初,小酒馆是工人们的“食堂”。但到了17世纪和18世纪,咖啡馆也成为哲学家、思想家聚集的场所。他们在那里交流思想,推动了政治思想的启蒙,并一直影响到法国大革命。
后来,小酒馆又成为艺术家寻找灵感的地方。毕加索(Pablo Picasso)、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Amedeo Modigliani),以及雅克·布雷尔(Jacques Brel)、乔治·布拉桑斯(Georges Brassens)等艺术家,都曾与这些场所有着密切的联系。
电影导演克洛德·索泰(Claude Sautet)和克洛德·夏布洛尔(Claude Chabrol)也曾从小酒馆中汲取创作灵感。小酒馆,其实就是日常生活的舞台。
为什么现在要开展这项行动?
因为这些地方正在逐渐消失。1900年,法国有超过50万家小酒馆。而如今,大约只剩下3.4万家。更令人担忧的是,如今法国有超过2万个市镇已经没有任何商业店铺。
当一家小酒馆关门时,消失的不仅仅是一家店,更是一种社会联系,一种人与人之间的陪伴,以及一个社区中的人文存在。
因为小酒馆也是抵抗社会孤立的重要场所。在那里,人们能够重新找到法国共和国所强调的价值:自由、平等、博爱。
大家可以自由地交谈,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人们也可以在这里建立新的联系。
我想到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一位无家可归的人,每天早晨都会来到一家小酒馆喝一杯咖啡。两年之后,一位常客主动为他提供了一份门房工作。如今,他有了住所,有了工作,也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这就是一家小酒馆能够带来的改变。
在一个越来越数字化的世界里,这些地方的未来在哪里?
恰恰因为未来的世界会越来越数字化,我们才会越来越需要真实的空间。人们最终可能会厌倦虚拟世界,也会厌倦人工智能。他们会重新需要见面、交谈,需要真实的情感和真实的人际体验。
而这样的地方其实已经存在:它们就是小酒馆。
目前,我们正在推进几个具体项目,包括成立一个基金会,为新小酒馆的开设提供支持;从2026年开始建立专门的培训项目;同时还有一个非常有雄心的目标:到2040年,希望法国的每一个村庄都能够重新拥有一家小酒馆。
因为这些场所也必须随着时代不断变化。未来的小酒馆将不再只是咖啡馆,而可能成为综合性的社区服务空间:既是小酒馆,也是杂货店、报刊亭……真正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中心。
与此同时,我们还发起了“小酒馆与露台节”,每年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四举行。
这是一个面向所有人的欢乐节日,用来庆祝这些让我们重新聚集在一起的场所。
我们的想法很简单:让法国人重新产生推开小酒馆大门的愿望。
因为归根结底,保护小酒馆并不仅仅是在保护一种文化遗产,而是在让一种关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分享以及共同生活的理念继续存在。
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您的协会以及开展的活动吗?
我们开展了很多活动,包括讲座、展览、“咖啡馆赛跑”等。实际上,我们做的事情非常多。
因为当我们努力将一种文化认定为“活态遗产”时,目的就是让它继续生活下去。
我们拒绝把它固定成一个静止的东西。我们不希望小酒馆变成博物馆。
相反,我们希望它们继续生活、不断变化,并继续发展。
这就是所谓的活态文化遗产:它是有生命的,会呼吸,也能够代代传承。
而且不仅仅是在法国,在世界其他地方,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其实都拥有一点“小酒馆”或者“咖啡馆”的情结。
我相信这是具有普遍性的。无论是美国人、中国人、日本人、德国人,还是以色列人……每一种文化中,都存在属于自己的公共交往空间。
对于许多外国人来说,法国的小酒馆和咖啡馆正是法国灵魂的一部分。
这项行动最初是如何开始的?
八年前,我们成立了这个协会,希望推动将法国小酒馆列入法国国家文化遗产。这是未来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可之前非常重要的一步。而这项国家层面的认可,我们最终在2024年6月获得了。
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2018年,我们首先需要让更多人知道这项行动。
因此,我们就在这里举行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当时我们的条件非常有限:只有十几把椅子、几位协会成员,以及演员雅克·韦伯(Jacques Weber)和巴黎市政府代表的支持。
我们原本以为可能只有几名记者会来。但上午10点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现场来了美国、德国、意大利、日本、印度等多个国家的电视台。
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都来了,摄像机几乎摆满了整个现场。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们法国人有时候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有多么珍贵。
对于外国人来说,法国不仅仅是巴黎圣母院、埃菲尔铁塔,或者马赛的海边……
法国同样也是小酒馆、咖啡馆,以及法国人的生活方式。而他们其实早就看到了这一点。
于是我对自己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坚持到底。”
小酒馆也是法国文化的一部分吗?
当然。它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人与人交流的方式。它是法国民主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法国作家巴尔扎克曾说:“咖啡馆是人民的议会。”
而后来,历史学家儒勒·米什莱(Jules Michelet)也曾写道,在一家小酒馆里喝下的每一杯咖啡中,都蕴含着一部分法国历史。
当然,在巴黎,我们可以看到大量的小酒馆,因为巴黎是世界上游客最多的城市之一。
但实际上,小酒馆所代表的更多是一个村庄、一座城市、一个街区的灵魂。
它遍布法国各地,甚至存在于法国海外领地。法国各地都有这样的公共交往空间,只不过它们的名称并不完全相同。
例如,在法国北部,人们称之为“estaminet”;在里昂,它们被称为“bouchons lyonnais”;在法国西南部,可以看到“bodega”;而在法国南部,人们通常会把小酒馆称作“bar”。所以,不同地区有不同的名称,而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
为什么法国有这么多小酒馆和咖啡馆?为什么它们如此具有法国特色?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社会交往场所。在英国,是酒吧(pub);在意大利,是小餐馆(trattoria);在西班牙,则有类似的传统公共饮食空间。
但在法国,小酒馆和咖啡馆拥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地位。它们不仅仅是消费场所,更是一个始终向人们开放的空间。人们可以坐在吧台边,自由地交谈,不需要太多顾虑。
这种模式是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逐渐形成的,而且非常独特。它之所以独特,是因为它具有非常强的跨年龄、跨社会阶层的特点。
任何人都可以推开咖啡馆的门:名人、工人、学生、退休老人……
大家都可以坐在一起。这里没有明显的身份区别,是一个不同阶层、不同年龄的人混合在一起的空间。
从这个意义上说:小酒馆就是法国社会的一面镜子。
在其他国家,例如英国,酒吧有时会带有更加明显的社会阶层属性,也可能存在更多约定俗成的规则。
而法国的小酒馆,则更强调一种人人共享的开放性。
但真正让它变得特别的,还有这里所拥有的言论自由。
从历史上看,这种自由甚至曾经让统治者感到不安。
在拿破仑三世时期,咖啡馆曾被视为可能发生密谋和反抗活动的场所,因此受到监视。
这种警惕从来没有完全消失。
在不同的危机和历史时期,类似的限制都会重新出现。
甚至直到今天,咖啡馆和小酒馆仍然属于少数可以因为行政决定而在短时间内被关闭的场所之一。
新冠疫情期间,我们就看到了这种情况。
然而,即便如此,咖啡馆和小酒馆始终都是自由交流的空间。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些小酒馆甚至成为避难场所:
人们在那里藏匿抵抗运动成员和遭到追捕的家庭,也在那里传递消息和交换信息。
这也是为什么新冠疫情期间小酒馆和咖啡馆的关闭,会给人们带来如此强烈的冲击。
咖啡馆并不仅仅是商业场所,它们还是社会性的避风港。
人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摆脱孤独、分享想法,也为了缓解自己的焦虑。
如果没有这些空间,人们有时只能独自待在家里,面对屏幕,与自己的恐惧和挫折相处。
一些研究甚至显示,尤其是在法国农村地区,酒吧和咖啡馆的消失可能会加剧人们的自我封闭以及社会紧张。
归根结底,法国小酒馆并不仅仅是一个文化符号。
它是集体生活中一个看不见、却非常重要的支柱。
它承载着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交流与表达,也在某种意义上,守护着我们珍贵的自由。

Interview : Wendy
Rédaction: Herv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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