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Laurent Bihl

 

 

巴黎第一大学历史学家 Laurent Bihl 在其著作《酒馆的民众史》(Une histoire populaire des bistrots)中,探讨的远不只是一个日常生活中的普通场所。通过将历史研究与视觉文化相结合的独特视角,他将法国小酒馆(bistrot)呈现为一处观察法国社会的生动窗口。

在这里,人们相遇、交谈、争论,也彼此观看。小酒馆因此成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社会空间,映照着法国社会的变迁,也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集体想象。

在今天,这一视角尤显意味深长。随着法国传统小酒馆不断转型,甚至逐渐消失,这些曾经深深植根于法国社会生活的文化场所,正经历着一场悄然却深刻的变化。

 

专访

Laurent Bihl

 

Laurent Bihl 2

 

为什么小酒馆在法国文化中占据着如此特殊的地位?

人们经常问我,法国小酒馆究竟有什么独特之处。首先需要指出的是,“bistrot”这个词直到1884年才出现。在此之前,人们称之为“cabaret”,而这一称谓已经沿用了数百年。

不过,说小酒馆完全是法国独有的现象,也未免有些绝对。在意大利可以找到与之相近的场所,在某种程度上,西班牙也存在类似的传统,只是背后的文化逻辑有所不同。

法国小酒馆的独特之处,更在于多种历史与文化因素的交汇。法国部分属于地中海文化圈,同时又深受天主教传统影响,而酒类经营场所也逐渐发展成为一种与主流权力相抗衡的空间。

在法国,小酒馆远不只是一个消费场所。它逐渐成为一种真正的“媒介空间”。人们对言论和公共讨论的重视,法国社会长期以来的反抗与革命传统,以及印刷媒体的兴起,共同建立起了小酒馆、酒类经营场所与思想传播之间的紧密联系。

当然,各种文化中都存在类似的社会交往空间。北京的胡同里有这样的场所,英国有酒吧(pub),日耳曼和斯拉夫国家也有各自的传统;沿着古代商旅路线,则有供旅人歇脚和交流的商旅驿站(caravanserai)。

但这些空间无不体现着各自独特的文化背景。例如,英国酒吧与新教文化有着深厚的联系,而其他地区的类似场所,则遵循着不同的社会与历史逻辑。

法国小酒馆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既是一个人们来往、相遇的场所,也是传统酒馆文化的延续。它所处的历史背景,与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以及现代新闻出版业的发展密不可分。因此,小酒馆逐渐成为一个表达、交流乃至碰撞思想的重要空间。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一种具有法国特色的传统逐渐形成:将小酒馆视为表达异议与进行抗争的场所。

这种抗争可以是政治性的、社会性的、宗教性的,也可以是反教权主义的。小酒馆由此成为一个自由与越界的空间,人们可以在这里畅所欲言,也可以质疑甚至挑战既有规范。

某种意义上的“过度”,有时与醉酒文化联系在一起,也参与塑造了这种追求自由与解放的社会文化。

当然,我们没有理由美化这一现实。尤其是在19世纪,酒精曾带来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但与此同时,它也曾融入一种源自18世纪的越界文化,而这种文化又受到强烈的反教权主义与世俗主义思潮推动。

今天,这些激烈的社会与意识形态冲突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历史。然而,在那个时代,对既有秩序提出质疑,尤其是挑战教会的影响,可以采取多种不同的形式。

而小酒馆,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也最富生命力的表达空间之一。

 

是什么促使您写下这本书?

我的父亲是一名专门从事酒类经营场所法律事务的律师。某种意义上,他可以说是“小酒馆的律师”。20世纪60年代初,在米歇尔·德勃雷(Michel Debré)推动重新修订酒类经营场所相关法规之后,他撰写了第一部专门针对这一新法律框架的法律著作。

与此同时,他也是一位业余历史学家。晚年罹患肺癌之后,他希望在生命结束之前,完成一部关于法国小酒馆的历史著作。遗憾的是,他的病情发展得和这本书一样快。他是在非常仓促、艰难的条件下完成写作的,这自然也影响了作品最终的完整性和质量。

那时,我正在准备教师资格考试,他让我帮他整理一些资料。我当时的文字表达还不够成熟,而他的身体状况也已经让他无法很好地阅读这些文字。有时,他甚至会对我写的内容产生误解,这也使得这本书多少留下了一些遗憾。

尽管如此,父亲的书中仍然有许多非常重要的思想。里面凝聚了他的经验、直觉,以及他一生对这个主题的思考;同时,他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的视角,也为历史学家的观察增添了独特的维度。只是,这一切最终没有完全展开。书出版后并没有真正找到自己的读者,而我的父亲也在不久之后去世了。

35年后,新冠疫情结束之后,我的出版商注意到了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现象。封城在某种意义上是从咖啡馆关闭开始的,例如巴士底广场一带的咖啡馆在晚上11点59分关门;而封城的结束,则伴随着露台重新开放。小酒馆因此仿佛成为衡量社会自由程度的一支“温度计”。

当时,他正在寻找一个人来写这个主题。而我研究的是讽刺画和新闻史,并不是小酒馆史。但当我听说这个计划之后,我去见了他,并告诉他:这本书应该由我来写。

于是,35年之后,我重新接过了父亲未完成的工作。我写了一本书,它或许有它的局限,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完成了一个早在我之前就已经开始的事业。

也是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才意识到,这个主题其实一直留在我的生命里——仿佛是一段等待被重新拾起、等待被我最终完成的故事。

 

您如何看待小酒馆?

首先,正如法兰西学院院士帕斯卡·奥里(Pascal Ory)在本书序言中所指出的,小酒馆是一个让言论自由流动的地方。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可以被视为最早的媒体形式之一,一种以鲜活语言为媒介的传播方式。

它是政治讨论的空间,是激烈辩论的场所,同时也是熟人社交、闲谈和流言传播的空间。许多抗议、诉求,甚至一些反抗运动和示威活动,都曾在这里孕育。

早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小酒馆便成为思想交流的重要场所。思想家们聚集在这里,围绕启蒙运动带来的新思想展开讨论,尤其是在《百科全书》编纂的时代背景下。

与此同时,人们也来到咖啡馆了解和评论政治时事,无论是俱乐部、基层组织,还是国民议会中的各种政治活动。

最早的一批大众报纸,也是在这些场所被大声朗读的,尤其是为那些不识字的人朗读。与主要面向精英阶层、通常在私人空间阅读的报纸不同,这种集体阅读使小酒馆成为传播信息的重要场所。

街道往往太过嘈杂,也缺乏稳定的交流环境,因此咖啡馆进一步强化了自身作为信息传播空间的作用。

小酒馆由此成为一种真正的“媒介空间”,同时也是一个重要的文化空间。里昂著名的讽刺性、政治性木偶形象吉尼奥尔(Guignol),就是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中诞生的。更广泛而言,小酒馆也是不同娱乐形式之间的连接点。人们会在看戏或看电影之前、之后来到这里,在咖啡馆里继续谈论刚刚观看的演出。

当然,小酒馆也是一个具有双重性的空间:它既是自由之地,也可能成为被监视的地方。

警察线人可能混在人群中,监听人们的谈话,并报告某些言论。在酒精的影响下,一些不够谨慎的话甚至可能导致逮捕。

这也提醒我们,小酒馆看似自由的表达空间,始终存在于一个社会和政治框架之中,而控制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为什么小酒馆正在消失?

数字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1938年,法国大约有50.8万家小酒馆;到了20世纪60年代初,只剩下约20万家。而今天,全国仅存约3.4万家。这种逐渐消失的现象,实际上折射出法国社会更加深刻的变化。

过去,小酒馆满足的是一种非常基本的社会需求。当时的住房往往狭小、不舒适,有时甚至缺乏取暖条件。人们在那里睡觉,却很少真正享受生活。

小酒馆因此成为家庭生活的延伸。它提供的不只是实际意义上的温暖,也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温度,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社会交往的空间。人们在那里聊天、玩游戏、争论,分享彼此的生活。这是一种高度集体化的生活文化。

如今,生活条件已经发生巨大变化。家庭住宅变得更加舒适,设备更加完善,也更适合人们待在家中。同时,生活方式日益个人化。越来越多的娱乐活动是在独自一人的状态下进行的,很多时候,人们只是面对着屏幕。

小酒馆作为一种自发聚集和社交的空间,因此受到了冲击。它的消失,实际上反映出一个更广泛的转变:我们正在从一个强调集体的社会,走向一个由越来越多独立个体组成的社会。

这一变化并非没有代价。过去,我们面对的可能是酗酒问题;今天,则出现了另一类社会问题,例如孤独和抑郁。

尤其令人感到惋惜的是,小酒馆恰恰在变得越来越平和、越来越友好的时候开始消失。如今,女性已经完全融入这些空间,暴力现象大幅减少,环境更加整洁,提供的服务也更加多元。人们甚至可以选择完全不同于过去的消费方式—有时只喝一杯咖啡,甚至只喝一杯水。

换句话说,小酒馆从未像今天这样舒适宜人,却依然在不断消失。它仿佛被夹在两种力量之间:一方面,是日益个人化的社会,使它原有的社会功能不断减弱;另一方面,是从过去继承下来的某种负面形象,依然影响着人们对它的看法。

正如很多事情一样,我们往往只有在这些场所逐渐消失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它们的重要性。而真正的风险在于:当这种社交方式消失到一定程度时,我们才意识到已经太晚了。年轻一代甚至可能不再知道,如何自然而然地重新创造这样的公共生活。

 

您如何看待小酒馆未来的发展?

小酒馆必然要与它所处的时代共同变化。没有什么比把小酒馆冻结在过去、把它变成一座博物馆更加荒谬的事情了。

但适应时代,并不意味着什么都可以接受。例如,我们是否应该鼓励顾客不断消费?是否应该在店内提供大量插座和Wi-Fi,让小酒馆变成私人住宅的简单延伸?

这种变化值得思考,因为它可能进一步强化一种过度个人化的生活方式。

同样,如果一个小酒馆本来就设有吧台,却禁止人们在那里消费,或者把吧台简化成一个纯粹的服务区域,那么实际上也是在否定小酒馆最重要的一种功能。

吧台是一个经过的地方,也是交流和偶然相遇的地方。它不能被简化为纯粹的功能性设施。

因此,我们必须区分两件事:哪些是为了适应当代生活方式而必须进行的改变,哪些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异化”。

一旦越过这条界限,小酒馆就可能失去自己的独特性,变成一种标准化、可以相互替代的空间,与它所依托的文化土壤彻底脱节。

真正的危险不仅仅是服务和消费内容趋于同质化,更在于这个空间本身的性质发生变化。

小酒馆并不是一个让每个人都可以独自躲进自己世界里的中性空间。恰恰相反,人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分享彼此的存在、语言和时间。

保护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归根结底,小酒馆真正的魅力并不只是人们在那里消费了什么,而是人们在那里经历了什么——一种简单,却深刻而真实的集体体验。

 

法国咖啡馆有什么独特之处?

首先,世界各地的酒吧和咖啡馆,都深深反映着它们所属国家的文化。

匈牙利咖啡馆与奥地利咖啡馆并不相同。同样,人们很容易区分葡萄牙咖啡馆和西班牙咖啡馆,因为它们的氛围、使用方式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模式都有明显差异。

每一个这样的场所,都拥有自己的身份,而这种身份由它的历史和传统共同塑造。

在法国,这种独特性更加突出。法国的咖啡馆和小酒馆并不仅仅是消费场所,它们同时也是一种文化与生活方式的展示空间。

它们体现着某种关于法国的想象,也参与塑造法国在外国人眼中的形象。小酒馆因此成为法国生活方式的一扇窗口——在那里,人们可以看到,也可以亲身体验一种关于交谈、分享以及日常生活的艺术。

因此,如今推动法国咖啡馆和小酒馆获得包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在内的文化遗产认定,显得尤为重要。

因为与许多其他地方相比,这些场所在法国社会中承担着非常重要的文化传承功能,传递着一种具有鲜明法国特色的生活艺术(art de vivre)。

 

有没有一家您特别喜欢的“理想咖啡馆”?

我经常去不同的咖啡馆,但我并不认为存在所谓的“理想咖啡馆”。不过,确实有一些地方会比其他地方更令我印象深刻。比如这家,我就非常喜欢,因为它拥有一种真正独特的气质。

这种独特性体现在它的空间布局、吧台的位置、服务员的状态、装饰,甚至体现在它与街道之间的关系上。这种身份并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是历史积淀的结果。

这家店的老板来自一个拥有悠久传统的奥弗涅(Auvergne)家族。在这个地方背后,有着几代人传承下来的经验。像萨拉贝尔(Salabert)这样的家族,就属于传统意义上的“bougnats”——那些曾经从奥弗涅来到巴黎、最初经营煤炭和葡萄酒,后来逐渐转向咖啡馆行业的移民。

尽管这里的视觉环境并没有明显的奥弗涅特色,但这种传统依然存在于它的氛围中:服务的效率、待客的方式,以及人与人之间自然的互动。

早晨,这家咖啡馆主要吸引附近的上班族,与周围其他一些咖啡馆形成了明显区别。这说明,每一家咖啡馆都会逐渐形成自己的身份,而这种身份由它的历史、所在位置以及它所服务的顾客共同塑造。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人们寻找的东西也不一样。靠近火车站、位于巴黎某个街区、在郊区,或者在乡村,人们对于咖啡馆的期待都会有所不同。

所以,不存在一个普遍意义上的“理想咖啡馆”,只有在某一个特定时刻、某一种生活状态下,恰好与我们产生共鸣的地方。

归根结底,也许这才是最重要的。就像人一样,没有唯一的理想,每个人、每个地方,都可能在某个时刻与我们相遇,并成为最适合我们的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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