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努斯奇博物馆:巴黎心中的亚洲
坐落于巴黎优雅而宁静的建筑之中,塞尔努斯奇博物馆(Musée Cernuschi)仿佛是一场穿越东亚文明的文化之旅。
它将深厚的历史底蕴、当代展览设计以及丰富而充满活力的文化活动融为一体,如今已成为巴黎探索亚洲艺术与文化的重要目的地之一。
《Airs de Paris》有幸采访了塞尔努斯奇博物馆中国及韩国艺术部策展人 Mael Bellec,请他为我们讲述这座独特博物馆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以及它如何在法国首都的心脏地带,构筑起一座连接巴黎与亚洲的文化桥梁。
专访
Mael Bellec

能否请您向我们介绍一下塞尔努斯奇博物馆?
塞尔努斯奇博物馆坐落于巴黎蒙梭公园(Parc Monceau)附近,如今已成为法国重要的亚洲艺术博物馆之一。但在成为博物馆之前,这座建筑曾是一位传奇人物的私人宅邸: 亨利·塞尔努斯奇(Henri Cernuschi)的住所。
亨利·塞尔努斯奇出生于意大利,是一位金融家、收藏家,同时也是一位思想家。他积极参与政治活动。19世纪50年代初,由于持有共和主义政治立场,他被迫离开意大利,最终来到法国,并通过商业活动积累了财富。他也深度参与法国的政治生活,并逐渐形成了鲜明的左翼立场。这种政治立场再次给他带来了困境,尤其是在1871年巴黎公社时期。
对于巴黎公社成员而言,他太过资产阶级;而对于凡尔赛政府而言,他又显得过于激进和进步。因此,他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处于一种相当尴尬而孤立的位置。
为了远离这段动荡的政治环境,塞尔努斯奇于1871年至1873年间展开了一次漫长的环球旅行。他的旅程首先经过英国和美国,随后前往日本、中国、印度尼西亚、斯里兰卡和印度,最终返回法国。
正是在这次旅行中,他收藏了大约5000件艺术品,主要包括东亚地区的青铜器、陶瓷、雕塑和绘画。也正是在这段旅程中,他逐渐萌生了建立一套重要亚洲艺术收藏的想法。
回到巴黎之后,他开始着手实施两个重要计划。首先,他于1873年在巴黎工业宫(Palais de l’Industrie)举办了一场大型展览,向公众展示自己从亚洲带回来的艺术珍藏。
与此同时,他还委托建筑师在自己刚刚购置的巴黎土地上建造一座私人宅邸。这座建筑既是他的主要居所,同时也被设计成收藏和展示亚洲艺术品的空间。
整座宅邸宽敞而明亮,其建筑风格受到意大利宫殿建筑的启发。塞尔努斯奇将自己的收藏陈列在宅邸的各个房间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大厅。大量亚洲青铜器几乎铺满整个空间,营造出极具震撼力的视觉效果。
虽然塞尔努斯奇在旅途中走访了东南亚多个国家,但他的收藏重点主要集中在中国和日本艺术。例如印度和斯里兰卡虽然也是他旅行中的重要目的地,但在他的艺术收藏中所占比例相对有限。
1896年,亨利·塞尔努斯奇去世。按照他的遗愿,他将自己的宅邸以及完整的艺术收藏全部捐赠给巴黎市政府。两年之后,即1898年,塞尔努斯奇博物馆正式向公众开放。从此,这座曾经属于一位收藏家的私人宅邸,逐渐成为巴黎乃至法国认识亚洲艺术与文明的重要文化场所。
塞尔努斯奇博物馆与吉美博物馆在亚洲艺术的收藏与展示理念上有何不同?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在亨利·塞尔努斯奇生活的年代,吉美博物馆(Musée Guimet)还不是一座专门收藏亚洲艺术的博物馆。吉美博物馆最初实际上是一座宗教史博物馆。馆内当然收藏了大量中国、日本等亚洲地区的文物,但其最初的核心使命并不是专门研究和展示亚洲艺术。
直到1945年,吉美博物馆才正式成为法国国家级亚洲艺术博物馆。这是它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从那时起,巴黎同时拥有两座重要的亚洲艺术博物馆这一格局才真正形成。
不过,两家博物馆的定位以及覆盖的地理范围并不完全相同。
吉美博物馆的收藏范围非常广泛,从印度次大陆、阿富汗一直延伸到日本,同时还涵盖中亚地区。相比之下,塞尔努斯奇博物馆更加聚焦于东亚,尤其专长于中国、韩国、日本和越南。当然,我们也收藏来自其他地区的艺术品,但这四个国家构成了馆藏的核心。
两家博物馆在亚洲艺术史的时间跨度上也存在明显差异。
早在1946年,塞尔努斯奇博物馆就举办了一场专门介绍中国现代艺术的展览。从那以后,无论是展览还是收藏,我们有超过一半的工作都集中于现代与当代艺术,而不仅仅是古代艺术。
这一点可能会让一些参观者感到意外,因为我们的常设展览采取的是一条非常清晰的时间线,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延伸到21世纪。因此,古代艺术在参观体验中依然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
目前,现代与当代艺术所在的展厅相对较小,而古代艺术则拥有更大的展示空间。因此,参观者有时并不会意识到,近80年来,现代与当代艺术其实一直是塞尔努斯奇博物馆收藏与展览策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最后,即使两家博物馆展示的是同一时期的艺术,例如中国考古艺术,它们的收藏往往也是互为补充的。吉美博物馆收藏一些重要作品,而塞尔努斯奇则拥有另外一些不同、但同样具有重要价值的作品。
因此,对于希望全面了解亚洲艺术的观众而言,两家博物馆提供的是各具特色、彼此互补的视角。而如果您尤其对亚洲现代与当代艺术感兴趣,那么塞尔努斯奇博物馆无疑是一个值得探索的地方。
那么,塞尔努斯奇博物馆的专业特色与吉美博物馆相比有什么不同?
从某种意义上说,塞尔努斯奇博物馆更加专业化。正如我刚才提到的,在吉美博物馆,您可以看到专门介绍柬埔寨的展区,也可以看到印度艺术展区;而在这里,大约80%的常设馆藏都与中国有关。
因此,塞尔努斯奇的中国艺术展厅看起来可能比吉美博物馆更大,但主要原因在于,我们的大部分展厅几乎都集中展示一个国家的艺术,同时适当延伸到与之相邻的其他国家。
相比之下,吉美博物馆覆盖的地理范围要广泛得多。它的印度和柬埔寨艺术收藏尤其丰富,因此必须为不同地区分配相应的展示空间。
为什么塞尔努斯奇博物馆选择以中国历史为主要线索来组织年代展陈?
2020年的博物馆改造重新规划了展陈空间,以中国历史的时间线作为主要框架。这一选择反映了中国艺术收藏在本馆的重要性,以及中国馆藏相较于其他亚洲国家馆藏所具有的连续性。
例如,我们的日本艺术收藏主要集中在江户时代;而韩国艺术收藏中,大约90%属于现代与当代作品。至于越南艺术收藏,其中有不少青铜时代的文物,但随后大约一千年的历史时期,馆藏相对有限。
因此,中国是唯一一个在本馆拥有几乎连续完整历史序列的国家,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延续到今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最终选择以中国历史作为博物馆年代展陈的主线。
所以,中国艺术贯穿整个博物馆,而当我们的收藏中出现其他亚洲国家的相关作品时,我们也会适时打开一扇“窗口”,让观众看到周边文化。例如,在青铜时代展区,我们会将越南青铜器与同一时期的中国文物相对展示。
整个展览因此沿着中国历史的时间线展开,同时根据馆藏情况,不断穿插对其他亚洲文明的介绍。
此外,展陈的核心区域还设有一个专门的佛教艺术展厅。这个夹层空间以佛教雕塑的发展历史为线索,集中展示中国、日本和韩国的佛教艺术,从而进一步丰富博物馆所呈现的亚洲文化多样性。
为什么亨利·塞尔努斯奇最初在日本开始收藏之后,会特别关注中国青铜器?
为什么亨利·塞尔努斯奇会选择以亚洲艺术作为自己收藏的核心,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虽然塞尔努斯奇一生留下了大量文字,但他并没有明确写下过一篇文章,完整解释自己作为收藏家的动机。
因此,我们今天只能根据现有资料提出一些推测。我们知道,他对外国文明的历史以及物质文化非常感兴趣。例如,他曾经在近东地区参与考古发掘,这说明他对古代历史有着浓厚兴趣。
为什么特别是青铜器?
在环球旅行期间,中国和日本是他在英国和美国之后最先访问的两个亚洲国家。在日本,他开始大量收藏青铜器和陶瓷。
我们无法确定他为什么会对这些物品产生如此强烈的兴趣,但我们知道,他此前已经对冶金技术产生兴趣,尤其关注铸造货币所使用的金属加工技术。这或许让他对金属工艺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敏感性。
当时,日本青铜器在西方仍然相对陌生,因此被视为一种非常新颖的艺术形式。
在法国,装饰艺术当时正面临重新寻找自身方向的问题。尤其是在工业革命之后,大规模工业生产带来了大量物品,但其中许多产品的艺术品质并不理想。许多法国艺术家和设计师因此开始将目光投向日本青铜器,希望从中寻找能够重新激发装饰艺术活力的灵感。
塞尔努斯奇很可能正是在日本旅行期间受到这种观念的影响。然而,当他来到中国之后,却经历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文化震撼。
他此前在日本收藏的青铜器相对较新,大多属于江户时代,与他所处的时代相距并不遥远。
而在中国,他发现了一种拥有极其悠久历史的青铜文明传统,其中一些作品甚至可以追溯到公元前第二千纪。于是,他开始尝试建立一套能够呈现中国青铜艺术发展历史的完整收藏,从商代一直延续到周代。因此,我们可以推测,他的收藏计划其实经过了相当周密的思考与组织。
从馆藏今天所呈现出的完整性和丰富程度来看,这一点尤其明显。当然,由于他没有留下明确说明收藏意图的文字,我们仍然无法百分之百确认他的真实想法。
亨利·塞尔努斯奇最初收藏的艺术品主要来自哪里?
亨利·塞尔努斯奇的收藏主要来自当时的亚洲艺术品市场。他会直接拜访当地的艺术品商人。随着这些商人逐渐认识到他是一位认真而有实力的收藏家,有些人甚至会主动带着作品来找他。因此,他的大部分收藏在当时已经处于艺术市场的流通体系之中。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套考古收藏。
后来,通过考古发掘出土的文物也逐渐进入博物馆的收藏,但这主要发生在之后的时期,尤其是在20世纪上半叶。塞尔努斯奇最初的收藏,则主要由他从中国和日本的艺术品商人那里购买的作品组成。
有哪些迹象表明,塞尔努斯奇在抵达中国时已经对自己的收藏有了明确规划?
从现有资料来看,塞尔努斯奇似乎很快就建立起了一套相当有系统的收藏方法,至少在抵达中国时已经如此。这一点尤其令人印象深刻,因为他在中国停留的时间并不算长,却能够建立起一套高度完整而雄心勃勃的收藏体系。因此,我们很可能可以认为,他很早就已经清楚自己希望建立怎样的收藏。
从他购买的艺术品类型就能看出这一点。
他收藏了大量青铜器,同时还收藏了一些介绍古代中国青铜器的中国古籍和图录。其中一些图录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在中国出版。塞尔努斯奇不仅购买这些书籍,还会同时购买书中记录的相关器物。
在某些情况下,他购买的一件青铜器甚至正好出现在他同时购得的某一本图录中。这说明他的收藏并非单纯出于个人兴趣,而是具有相当明确的系统性和博物馆意识。他很可能也曾得到当地专业艺术品商人的帮助。这些商人了解相关作品的历史和艺术价值,能够为他的收藏提供建议。
我们目前比较确定的一点是:当时他曾抱怨中国艺术品的价格非常高,而且明显高于他在日本购买的同类作品。
从成立之初到今天,塞尔努斯奇博物馆的收藏经历了怎样的发展?
塞尔努斯奇博物馆拥有规模庞大的收藏,当然,它并不可能涵盖中国艺术史上所有类型的作品。但中国艺术史上的各个重要时期,在这里基本都有代表。
而且,每个时期都拥有相当高质量的作品,因此,对于希望了解中国艺术发展史的观众而言,这是一套非常出色的入门收藏。
我们的大部分馆藏来自亨利·塞尔努斯奇本人。他在19世纪通过亚洲艺术品商人购买了大量作品。到了20世纪上半叶,博物馆又通过考古发掘获得了一批新的文物。
此后,其他古代艺术品也不断进入博物馆收藏,包括近几十年来获得的作品。例如,2016年,我们通过拍卖购得了数件来自法国著名私人收藏家**大卫-魏尔(David-Weill)**旧藏的艺术品。不过,真正改变博物馆面貌的,是从20世纪下半叶开始逐渐加强对现代与当代艺术的关注。
我们开始直接与仍然在世的艺术家合作,通过这些合作不断将现代和当代作品纳入馆藏。这成为博物馆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博物馆近年来是否进行过翻修?
是的。博物馆此前曾于2005年进行过一次改造。从那时到2020年,展览主要集中于中国从新石器时代到12世纪的艺术,这一时期也构成了当时展览的大部分内容。
在2020年的改造中,我们希望为亚洲其他国家的艺术提供更多空间,同时最重要的是,将整个历史脉络一直延伸到21世纪。
因此,如今完整参观博物馆的观众,也能够看到更多现代与当代艺术作品。
塞尔努斯奇博物馆是否已经广为人知?
博物馆在专业领域拥有相当高的知名度,尤其是因为馆内收藏了几件非常重要的艺术杰作。
对于研究商代和周代青铜器的专家而言,塞尔努斯奇博物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研究机构。他们非常熟悉这里的馆藏以及其中的一些代表性作品。因此,在学术界和专业人士群体中,博物馆已经拥有稳固而受到高度尊重的地位。
在亚洲艺术爱好者当中,我们也拥有不错的声誉。不过,对于普通公众而言,塞尔努斯奇博物馆还没有完全成为巴黎最不可错过的文化目的地之一。
但情况正在逐渐改变。近年来,博物馆的参观人数不断增加,举办的临时展览也获得了越来越积极的反响。尽管如此,与巴黎其他一些大型文化机构相比,塞尔努斯奇博物馆依然是一座相对低调、尚未被大众充分发现的博物馆。

Interview : Wendy
Rédaction: Hervé
Assistantes: Olivia et Landry madeleine
Magazine digital: 2025 – Et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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